凌晨一点，帕仑城北区码头，海水涨到了最高处。深色的浪头一下一下撞击着水泥堤岸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，像某种巨大野兽的呼吸，低沉，又让人心跳跟着慢下来。热带的雨夜刚刚收势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，混着柴油和潮湿铁锈的气味，沉闷地压在整片码头上空。远处的灯塔一明一灭，扫过堆积如山的货柜，在潮湿的金属表面留下短暂的光痕，随即又被黑暗吞没。

        黑色雨伞下，商予漓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，停在一排锈迹斑驳的货柜前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，领子竖起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有一截苍白的下颌线和紧绷的嘴角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。雨伞边缘滴落的雨水，在她脚边的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涟漪，一圈圈荡开，又很快归於平静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身後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，身形高大，头戴鸭舌帽，整个人几乎融进了货柜的阴影里。他跟了商予漓很多年，从她还没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就跟着，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，也见过她最狠戾的样子，可即便如此，每一次站在这个女人身边，他还是会忍不住背脊发凉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查到了吗？」商予漓的声音很轻，被海风一吹，几乎要散在空气里，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男人耳中，像冰碴子一样扎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低头，语气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「对方动作很乾净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我们的人查了三天，只知道最近半个月，一直有人在暗中调查南医生的资料——从她的教育背景、工作经历，到她的就诊记录、行踪轨迹，甚至连她每天几点起床、几点睡觉，都被人摸得一清二楚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商予漓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雨伞下的身影笔挺而孤冷，像一尊被遗弃在码头的雕像。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吹得她风衣的下摆微微猎猎作响，可她连动都没有动一下，只有握着雨伞柄的手指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谁的人？」过了很久，她才终於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轻，也更冷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还不确定。」男人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，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，「对方用了三层跳板，每一层都切得很乾净，我们的人追到第二层就断了线。目前只能确定，对方不是帕仑城本地的势力，可能是从外面来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商予漓依旧没有说话。她缓缓抬起一只手，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包香菸和一个打火机。她的手指很长，很白，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，与这肮脏潮湿的码头显得极不相衬。她抽出一根香菸，叼在唇间，然後按下打火机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啪」的一声，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起来，映亮了她半张脸。那是一张漂亮得近乎危险的脸，眉峰凌厉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唇瓣薄而色淡，此刻被火光映得有些发红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眼神很深，深得像码头旁那片看不见底的海水，表面平静无波，底下却藏着足以将人吞噬的暗流。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，像两簇小小的、随时可能燎原的火焰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站在她身後，看着火光中那半张脸，背脊的寒意越来越重。他太清楚了，商予漓真正动怒的时候，反而最安静。她不会大吼大叫，不会摔东西，不会露出任何暴戾的神情，只会像现在这样，安静地站着，安静地点一根菸，安静地看着某个虚空的方向，然後用最轻的语气，说出最狠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 每一次她露出这样的表情，就意味着有人要付出相对的代价，上一次她这样，是两年前，有人胆敢动她底下的一条货线，结果那个人连同他背後的整个势力，在一个礼拜之内从帕仑城彻底消失，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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